第139章 - 破云

第139章

从山坡向下望去, 隔着冬季灰绿的树林和冰带似的溪流, 远处隐约可见村落和炊烟——那就是老张口中所说的老家村, 也是警方在周边地带所能潜入的最后一个高危村庄了。 过去的半个月来,由省公安厅主导、建宁市公安局落实、瑶山附近各县城公安机构协同承办的调查行动组,先后调派了好几拨人进山, 分散在各个村寨摸排痕迹、逐一走访,试图从当地民众那里得到可疑人员出没的线索。 摸排走访是刑侦办案最枯燥也是最重要的手段之一,大量警力被分散在山脉中零星分布的上百个村庄里, 每天进行机械的跋涉和问话, 同时为了避免引起毒贩暗桩的注意,一切机动车辆都不能进入重点区域, 跋山涉水全靠步行。 但令所有人倍感焦虑的是,针对地下制毒工厂的搜索却一直都没有任何进展。 数天前S省公安厅麾下隐藏多年的线人、同时也是买家毒贩王鹏飞的代表“老蔡”, 从山上毒窝中传回了一条珍贵的线索:交易将在地下工厂进行,工厂地址在云中寨周边六十到八十公里范围内。这一下就将大海捞针般的摸排范围划归到了可限定区域里, 但时间越来越紧,连夜搜索已经来不及了。 所幸,昨天在各方各级领导翘首以盼的焦急中, 老蔡再次传出了最后最重量级的情报——江停从黑桃K座驾轮胎缝隙中, 提取出的一小袋泥土样本。 这袋样本被紧急送往林业研究所进行分析,痕检结果显示出了不同层次的泥土及叶质,标明该车在过去半个月内,曾多次驶进一片濒临沼泽地带的红杉林中。 濒临沼泽地形,红杉林, 云中寨周边六十到八十公里。综合地形要素让专案组成功划出了最后的案发区域,其附近最有可能为毒贩提供落脚点和中转站的,就是这个名叫老家村的寨子。 严峫亲自接下了针对这座高危村寨的调查任务。 严峫最后给每个人检查完通讯器械,才放他们走。老张带着马翔韩小梅顺着陡坡钻进丛林,严峫站在车边目送他们,直到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完全变成黄豆大的黑点,才收回了目光。 车载通讯滋啦两声,传出了魏副局的声音:“老家村外围汇报情况,老家村外围汇报情况。你处是否已抵达中转点?请回话请回话!” 严峫取下对讲机:“行了听见了。俩崽子跟老张他们已经出发了,有情况随时联系。” 魏副局悻悻道:“行吧,动作快点!注意隐蔽!” 严峫答应了声,把对讲机扔回车里。 村庄四面环山,放眼望去,重岩叠嶂,犹如古时候传说与世隔绝的蜀地桃源。 然而此刻所有人都知道,这“桃源”中隐藏着多少惊天罪恶与生死危机。 严峫离开建宁前几乎受到了所有人的阻挠,连吕局都找他谈过几次话,试图说服他退出这次特大缉毒行动——别人不知道,吕局心里却很清楚他拼命想要奔赴前线的动力是什么,索性就把话说得很明白了:江停豁出命去踏上这条几乎没有回程的路,不仅是为了报仇,也是为了让自己所爱的人能在后方高枕无忧。如果严峫上前线出了什么事,组织到底怎么跟江停开口? 不好意思,你在敌方埋伏玩命,我们在后方把你对象送上前线弄死了? 更何况,严峫是他家独子,别看严家平时一副我把这废柴儿子捐赠给国家了的态度,但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,他爹还不得拎着绳子冲进省委大门去上吊? 不仅吕局劝了,连刘厅都打电话来劝了,几方人马轮流轰炸,严峫却像个石头一样,往死里拉都拉不回头。争到最后不可开交,还是曾翠翠女士出面一锤定音:“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。既然你们说有毒贩想弄死他,让严峫先下手为强把那毒贩弄死,这事不就完了吗?” “就让他去,”曾翠翠女士对刘厅表示,“我儿子再没出息,也不至于要被犯罪贩子吓得躲在家里,他没那么废物!” 话说到这一步,严峫终于被获准,跟上了从建宁开往瑶山的第一辆警车。 严峫环顾群山,森严寂静,连鸟雀声音都丝毫不闻。他点了根烟,遥遥望向远处雪云缭绕的峰顶,眯起眼睛—— 不论前方是否樯倾楫摧,踏出一步便将粉身碎骨;所有罪恶与仇恨,都将在你我的手中了结。 我来接你了,江停。 · “五十块,五十块就拿走……不中不中,上回县里来人收五十五!五十卖你是俺们过年,来年上山收木材……” “不卖就不卖!五十不中!”老张两手揣在袖里,气呼呼招呼马翔:“不跟他们买,咱们走!” 马翔踩着他一走路就咯吱作响的人造革皮鞋,韩小梅挎着她LV香奈儿联名出品的小皮包,在村民愤怒的呸呸声中跟着老张跨出了院门,险些被大白鹅叼个跟头。 “回来!回来!”村民果然改变主意了:“四十八就四十八!哎呀!这个菇菇收起来多贵的呀!” 老张眼一瞥,只见马翔微不可见地点点头,于是从善如流转过身,在村民大叔哼哼唧唧的方言抱怨中回去掏钱。 “你摆骗我,哪回县里来人收五十五?你们这地方还能有人来?” “哪能没有人?哪能没有人?” 老张沾着唾沫数钞票:“啥时候滴事?” “就俩月前!” 韩小梅在马翔的掩护下装作无意状溜出门,躲着大白鹅绕院子逛了两圈,趴在后窗上往里看。老张把那大叔堵在前屋里,一边东拉西扯一边貌似无意地打探:“你们这旮沓还能有人来?我看冷得很,东西都没人要吧!” “你摆胡扯!”大叔急了,叽里咕噜蹦出一串方言,马翔听得满头雾水,只得站在边上装高冷大老板,只见老张一边听着点头,一边再冷笑着激他两句。 少顷韩小梅溜回来了,蹭得满手都是灰,冲马翔摇摇头。 “走嘞!”老张不再纠缠,指着墙角那堆黑乎乎看不出什么玩意的山菌说:“下午过来拿,给我包好嘞!” 村民做成了一笔生意,喜得不行,满口子答应了。 “这家也不知道。”等出了院门,老张才终于跟马翔解释那串方言对话是什么意思:“跟前两家说的一样,经常有人来他们这里收山货木材,但入冬后就不会再有外人过来了。近两个月来他没在村子里见过陌生人面孔,行踪可疑的更没见过,一点线索也没有。” “那进山采药的村民呢?有在附近看过车辆行驶的痕迹么?” 老张摇摇头,指向村后巍峨的山峦:“天气冷啦,他们也不再进山啦!否则容易遇到危险!” 马翔有点无奈,问韩小梅:“你怎么样?” “后屋附近没有通道、器材或封闭密室,唯一运输工具是辆三轮车,没有其他机动车辆,也没有通风设备或水泥池等可疑设施。”相比老张,韩小梅的汇报要专业利落很多:“简而言之,目前看来这家的疑点不大。” 马翔点点头。 “哎,” 老张忍不住问:“你们城里的警察,怎么能一下就看出来这家有没有疑点的?” “一家人制不制毒,有经验的扫一眼就能看出来。种大麻卷鸦片的不用说了,化学合成物的话,哪怕是最简单的‘厨房毒品’冰毒,都需要自制反应釜、过滤管、脱水机之类的设备,而且为了除臭排废以及防爆防火灾,强力通风设施和水泥蓄水池是少不了的,否则氨氯气味能飘出很远。像我们局里禁毒支队办案,就定期追踪一些特定设备供应商的产品流向,这还是当年我们秦——” 马翔的解释打了个顿,有两秒没说话,然后才笑了笑:“总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,只要沾了毒,逃是逃不掉的。” 老张似懂非懂而又羡慕地点点头:“你们真懂。” “咦,这村子东面是不是有人家?”韩小梅故意岔开了话题,笑道:“来来,我们上那边去问问吧!”说着跟老张使了个眼色,加快步伐往前走。 马翔抬手摁了摁眉心,凭借刺疼压下心头那丝酸楚,也振作精神跟了上去。 · 老家村后山以东,山涧两公里。 一座陡峭的山壁将村庄与山路隔开,顶端巨石酷似棋盘,矗立在苍穹之下。青灰与枯黄相间的密林层层叠叠,覆盖了视线所及的大部分天空,唯见飞鸟成群而过,又扑扑簌簌地消失在森林里。 “明天王鹏飞带人上山,就让他们沿着我们刚才开出的路线,一路顺着标识往棋局峰走,路上换两拨人来接。”江停用红笔在地图上加重划出一条细细的线,然后点了点:“根据王鹏飞那边的车马速度来算,最迟九点应该上到这个位置,因此第一批人八点半开始在这个位置等。” 边上两个保镖围着,各自紧盯江停手中的地图,只见他笔尖延路线上移: “王鹏飞不是个老实人,为防止他路上动手,第一批接他的人全部都选用不知道交易地点在哪、没进过厂房的兄弟,这批人由我来带。直到上云中寨之后,第二批人接替第一批人换班继续带路,按闻劭的意思,第二批兄弟是秦川来带。” 江停的红笔又地图的某个位置上着重涂了个圆圈。 “等秦川领着第二批兄弟接上王鹏飞之后,闻劭会把交易地点的经纬度发给他,应该就在厂房附近。到时候先检查王鹏飞带的定金,没问题的话按照正常路线把他领去就行了。还有什么疑问吗?” 两个人都示意没有。 江停征询地挑起眉,只见山崖边一棵参天古木下,那个绰号“鬼见愁”、通缉令上真名叫贡阿驰的保镖头子也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。 “行,那暂时就这么定了,跟你老板说一声。” 江停收起地图,简短道:“回去吧。” 他转身向山上走,贡阿驰使了个眼色,两名手下立刻跟了上来。 这几天不论江停走到哪里,贡阿驰都寸步不离地跟着,甚至连上厕所都守在茅坑外——这应该是黑桃K的指示,阿杰估计也暗中叮嘱了几遍。 不过江停是那种不论环境压力多大都不太会显在脸上的人,该吃吃该睡睡,偶尔黑桃K交代他办什么事,也都毫不顾忌地带着贡阿驰,荒山野岭上厕所也大大方方当着对方的面放水,倒有种诡异的和谐感。 “我刚才跟老板汇报过了,老板同意您的计划。”贡阿驰上前两步,顺手把江停扶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,毕恭毕敬又冷冰冰地道:“还有,老板让我们先去‘中转站’休整,待会可能要让我们接一批货。” 接货? 江停意外地哟了声:“让我?” ——黑桃K对江停的态度相当复杂,一方面这种筹备人事的任务会交给他去办,另一方面,又从来不让他直接接触任何“白货”“蓝货”,甚至连化学原料都完全摒除在了江停的视线之外。像这种接货的事情直接交给他,那是从来没有过的。 贡阿驰也不明白,只加重语气:“是的,老板是这么说的。” 江停点头不语,就这么被扶着跨过了荆棘丛,才向前路扬了扬下巴:“那走吧。” 贡阿驰向后一招手,对马仔低声道:“去老家村。” 吉普车一路翻过棋局峰,穿过颠簸不平的土路,山坡下遥远稀疏的村庄眼快就近在眼前。贡阿驰比较老练,让手下把车停在距离村头几百米的地方,然后再扶着江停步行去他们惯用的那个“中转站”——位于村顶东头的一座三层住家楼。 江停是第一次来这里,贡阿驰示意他站在后院外等着,自己进去敲了敲门。少顷只见一名膀大腰圆的妇女急匆匆走出灶房,穿过后院来开了门,带着疑惑的神情不住向江停这边探头探脑。 “@#¥%#!……”贡阿驰用方言低声呵斥了几句,把妇女吓得连连点头,立马恭恭敬敬地冲江停做手势请他进去。 江停被人这么对待惯了,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,带着人径直进了后院。 妇女在前面引路,从灶房小门中进了水泥楼的后屋。那是间不大的厅堂,标准小城镇自建房装修,放着八仙桌和沙发椅,倒也算得上窗明几净;几个木板箱靠墙垒放着,每个箱子上都用马克笔潦草地画着一个三角标志——江停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。 冰毒。 “这儿安全么?”江停随便往沙发上一坐,接过马仔倒来的热水,随口问道。 “安全,兄弟们以前出货,经常从这里走。”贡阿驰挑开窗帘往屋外看了看,问那妇女:“你汉子呢?” 妇女拘谨地搓着手:“家里来人咧,在前边讲话咧!” “什么,来人?!”贡阿驰整个人脸色一变,立刻警惕起来:“这骨节眼上来了什么人?!” “不、不晓得,县里来收药材滴! ”妇女被吓了一跳:“俺去叫老汉过来?” 坐在边上的江停皱起眉:“收药材?” 倒是贡阿驰听她这么一说,松了口气,解释道:“老家村背靠山,经常有人来收山货,不要紧。”说着吩咐那妇女:“等人走了叫你老汉进来,老板有货要接。你去炒几个菜,熬热粥烧热水,这鬼天气他妈的冷死了。” 妇女忙不迭答应,踮脚出去了。 两个马仔各自坐下休整,开始吞云吐雾。江停也不再多问什么,靠在沙发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热水,脸颊被冻得生白,水蒸气将眼睫毛凝湿,显得格外黑。 贡阿驰打量墙边上那几箱货,半晌低头点了根烟,斜觑江停。 他这辈子杀过好几个人,老家那块对他的通缉悬赏堆起来能有半米高,江湖上早得了个鬼见愁的绰号,不管谁见到都要尊称一句鬼哥。他曾以为自己好歹也能算是个狠角儿了,直到遇见黑桃K,才被硬生生吓服气,从此知道了江湖草莽和一方毒枭的区别在哪里。 但他不明白,为什么眼前这个文静秀气的年轻人会让黑桃K这么顾忌。 ——是的,顾忌。 黑桃K不杀他,却也不信任他,还要处处提防他。就像捧住了一块儿烫手山芋,既拿不起来也不舍得放下,偏偏还要柔声和气地带在身边。 为什么呢? 不过是个随便一捏就死的文弱书生罢了。 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江停头都不抬,突然淡淡地道。 贡阿驰心神一凛:“——没什么。” 他用力抽一口烟,站起身跺了跺脚,闷声道:“我去外面转转。”说着推门掀帘,却没成想江停也跟着站起身:“我也去。” “你……” “我没来过这里,接货也不知道安不安全。”江停说话总是平静又不容人置喙,说:“走吧。” 贡阿驰只得为他掀起门帘。 · 与此同时,前厅。 “这两位县里的老板说了,以后可以定期来收菇菇,你们要是现在进山呢,采出多少就收多少,给这个价——四十八!……” 老杨跟当地一名五十多岁男子面对面蹲着唠嗑,马翔坐在堂屋椅子上喝水 ,借着搪瓷杯挡住脸,低声说:“这村长家倒挺有钱。” 韩小梅偷眼环顾周围,撇着嘴点了点头。 村长家住村子最东头,后面就是连绵不绝的山,不远处一座山峰拔地而起,顶部好似棋盘,阻挡了村寨通往外界的路。 这家是村子里唯一的三层水泥楼,从外面能看见铝合金塑钢窗和排水管道,堂屋中墙壁抹着乳胶漆、脚下铺设着地板瓷砖,冰箱电器一应俱全,跟城乡结合部的自建小别墅也不差多少了。村民说那是因为村长儿子去年大学毕业,在城里上班赚了钱的缘故——不过马翔进屋后这么粗略一观察,估计这家的儿子毕业后进的是世界五百强,否则起薪断然不够在老家建起这么一栋水泥楼。 马翔使了个眼色,韩小梅会意地点点头,突然惊慌地站起来:“哎呀,我的钥匙怎么没了!” 村长正兴趣缺缺地跟老张讨价还价,闻言两人都望过来。 “你这婆娘怎么这么不小心呢!”马翔也急了,跳起来就拍了韩小梅一下:“还不赶紧找找,丢哪儿了?你到底丢哪儿了?” 韩小梅带着哭腔:“我怎么知道呀,你打我干嘛!你打我干嘛!” 马翔不依不饶,村长忙起身来劝,韩小梅上下摸遍全身都找不着,一拍大腿:“肯定走路上掉出来了!” “还不快去找!” 韩小梅不用马翔吼第二遍,扭脸闷头就冲出了堂屋。 村长似乎很怕他们在自家乱走,伸手拦了一下但没拦住,赶紧跟着几步出了门,只见韩小梅已经一头扑出了前院,焦虑万分地沿途往路边搜寻,径自往土路远处去了。 村长眼睁睁看她越走越远,似乎完全没有要回头进院子乱翻的意思,这才稍微放下心来,抻着脖子往后院招了招手,小声喊道:“喂,喂!” 他婆娘——刚才那人高马大的妇女举着锅铲匆匆走来,一边紧张地冲前屋窥视一边低声叮嘱:“快点,鬼哥带人来了,后院儿里等你呢!” 村长很意外:“什么?” “还带了个好俊哥儿,讲是大老板指定的,来接货!” 村长立刻转身回屋:“行,那我赶紧——你先去烧两个菜,我把这几个瓜打发了就去。” 韩小梅沿着粗粝的沙石路装模作样往前走,同时偷偷回头往后觑,只见村长扭头进了前院,立刻脚步一转,小跑着绕去了水泥楼侧院,三步敏捷上墙,“嘿!”地翻过了墙头。 乡下人家的自建房,炉灶多是砌个烟囱建在房外。这时还不到准备午饭的时候,但灶房中却传来叮叮当当烧水炒菜的动静,韩小梅猫着腰从窗棂中偷偷往里一瞅,只见村长他媳妇正热火朝天地在灶上忙碌着。 “……”韩小梅拧了拧眉头,贴着墙根溜进后院,迎面只见大捆木柴堆在柴房外。 她开始没注意,准备往后屋去。但走两步之后突然又顿住了,回头望向那几乎堆成了小山的柴垛。 ——柴房面积不小,怎么还在外面堆了那么多木头? 韩小梅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,蓦然想起来时严峫在车上的话: “村庄制毒贩毒,或者是充当毒贩的运输中转站,比在城市居民区隐藏制毒要好搜查得多。因为乡下独门独院,不太会隐藏器械设备,后院、作坊、柴房杂物房之类的地方全都是侦查重点;我们以前围剿整村制毒的时候,几乎家家户户的生产线都建在后院,算是乡村地区制毒作坊的重要特征之一。” 柴房? 韩小梅大半个人缩在屋檐下,向左右看看,寒风呼啸的院子里空空荡荡,只传来灶房中的滋啦作响,除此之外连一条狗都不见。 她定了定心,跐溜蹿过庭院来到柴房后,灵活地踩着柴垛爬上窗,轻轻将虚掩的木窗推开了一条缝。 随着这个动作,昏暗的作坊微微亮起来,映出了地上杂乱堆砌的脱水设备、蒸馏器材、屋角桌上那个金属圆锅和瓶瓶罐罐—— 以及一箱箱无比熟悉的化学原料桶。 韩小梅心脏砰砰狂跳,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! “……” 整整数次吐息间隙,她终于一点点强迫自己松开冰凉的手指,手脚发软爬下柴垛,下死力咬着牙,令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。 灶房里炒菜的动静还在继续,空旷的后院里,没人能听见她比猫还轻的脚步。 韩小梅紧贴着墙,从窗台下躬身而过,奔向前屋去了。 ——韩小梅没有看见的是,就在她背影消失那一刻,有个刀疤脖子青皮头的男人从水泥楼拐角处一闪身,脸色阴冷得怕人——是贡阿驰。 “艹!”直到这时马仔头子才终于忍不住脱口大骂:“这一家子都他妈是死人,给条子找上门来了还不知道!艹!!” “现在怎么办?” 江停问。 江停穿着黑色冲锋衣牛仔裤,双手插在裤兜里,整个人完全隐蔽在堆满了杂物的视线死角。两人都没吭声,只见贡阿驰咬牙切齿,眼珠转个不停,几秒钟后心一横:“不能让条子把消息传出去,得把那小丫头宰了。我去找人准备动手,你来帮我——” “我不能跟警察打照面。”江停打断了他,说:“那丫头是我以前同事,见面我怕我下不了手。” 这话说得非常坦荡,贡阿驰倒一愣。 “她出现在这里,说明这个中转点已经被盯上,明天王鹏飞不能从棋局峰走了。这样,你先去通知他家男主人,偷偷把这院子锁起来别让警察跑了,我去带你那两个手下准备撤离。待会你过来,我们再一起向闻劭汇报,让他增派人手过来把几个警察都处理干净,否则你自己贸然动手,很可能会走漏风声。” 贡阿驰犹豫几秒,“可是……” “你对我的决定有疑问?” 疑问倒没有,江停这番安排完全算得上周到缜密。但贡阿驰牢牢记得阿杰的指令,在任何时候都必须对眼前这位“红皇后”抱着百分之二百的提防、保护和关注,因此下意识就:“时间紧急,我看要不还是按我说的……” 江停说:“如果你质疑我的安排,不如我们先联系闻劭说清楚,在外面碰上事情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,如果出了问题责任是我负还是你负。” 责任谁负? ……这还用问吗?! 贡阿驰通体一激灵,脑子被泼了冷水似的反应过来:“……行,我明白了,就按你说的办!” 江停不动声色一颔首,只见贡阿驰再不迟疑,大步奔向灶房。 · “你再想想,五十真的多了,我两位老板肯定是经常来收货滴……” ——嘭! 前门被推开了,老张正伸手给村长点烟的动作顿住,几个人同时扭头望去。只见韩小梅站在门口,手里紧攥着一串钥匙,然后冲马翔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: “找……找到了。” 马翔目光瞬变:“真找到了?” 韩小梅胸口微微起伏,把钥匙举起来晃了晃。 “找到就好找到就好,”老张连忙掩饰打圆场:“你们城里人零碎东西多,小心点,不然掉掉找不回来咧!” 韩小梅回到沙发边,迎着马翔征询的眼神轻微点了点头。后者咬合肌登时绷紧了,但表面却没露出丝毫端倪,只从衣服底下掏出手机,借着韩小梅身体的遮挡飞速发出了一个定位信息: 【发现‘钥匙’,速来,急。】 收信人严峫魏副局,信息发送成功。 马翔手腕轻轻一动,将手机藏回了衣底。 后堂。 江停一把掀开门帘,两个保镖不约而同抬起头,只见他面色严峻:“警察来了。” “什么,什么?!” “鬼哥呢?!” “在前面,我们必须立刻撤走。”江停吩咐左边那个较矮些的手下:“你本地人熟悉路,现在出去看看外面是不是已经被警察包围起来了,注意隐蔽别被发现,看一眼就回来。” 那手下早已吓得脸色煞白,不假思索地冲出了门。 “你,”江停转向右边比较壮实的保镖:“过来跟我把这几箱货搬进柴房藏起来,快!没时间了!” 保镖哪能让江停自己亲手去搬货,何况那么沉的木箱他搬也搬不动,连忙上前要接手。就在这时只听“咣当!”一声,果然江停失手将箱子摔在了地上,木板盖受力打开,被厚厚报纸包着的毒品七零八落摔了出来。 “我来我来,”保镖慌忙蹲下身去捡,急得汗都出来了,心想这主子还真跟鬼哥私底下说的一样,干啥啥不行还偏要逞能,都什么时候了,还跟这儿添乱? 江停知道他在嘀咕什么,默不作声地站起来,手伸进后腰,握住了一把冰冷的匕首柄。 “这一箱货大概多少啊?” 保镖手忙脚乱:“两公斤吧!” “这么少?”江停漫不经心问。 “看着多,包着少!” “为什么不多装点?” 保镖心说我怎么知道,老板就是这么吩咐的,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老板? 但江停问话又没人能置之不理,他只得一边将毒品快速塞回木箱,一边忍气吞声地回答:“当初杰哥规定我们这么办,箱子里再塞点大豆大米,好装车好过安检。再具体原因我们不好说,要不您自己去问问——” 声音戛然而止,保镖双眼暴凸。 江停站在他身后,一手死死按住他的嘴,锋利的匕首无声无息抹了他的咽喉。 大股大股鲜血喷射而出,生生溅满半面墙壁,将灰白色的毒品包装袋淋成了猩红。保镖全身痉挛,喉咙中不断发出血泡破裂的咯咯声,但都被江停有力的手死死按了回去,发不出一点动静。 十几秒后,保镖的腿最后蹬了几下,濒死挣扎猝然终止。 江停一松手,死尸咕咚倒地,双眼圆睁,至死都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就被下了手。 江停掌心沾满鲜血,从桌上随便抽出抹布一擦,将脏毛巾丢在了尸体上。 他神情冷淡,睫毛垂落,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个无关紧要的垃圾。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,很快由远而近,江停握着刀一偏头—— 刚才出去打探情况的保镖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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